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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郎中替裴云潇打好板子,又服了药,屋中便只剩下了裴云潇和唐桁、韩少祯等人。“听说?郑院首想将梁泽送官,被王先生拦住了,这才关进了祠堂。”谢英带来消息。

“若不?是子宽最后?那一箭,割断了梁泽的头发,我?真不?能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!”韩少祯气得满脸通红。

“现在基本能确定之前容庆挨打之事并非梁泽所?为了。”沈思齐却极为清醒:“梁泽那一箭,本是冲着子宽去的。马场上箭支无眼,理由都?是现成的。”

“梁泽做事如?此狠绝,连人命都?如?此轻贱,如?果?是他指使梁淇报复逸飞,为何不?干脆杀人?反倒大天白日的打一顿,还把人扔在南城门??”

“许是梁泽忌惮逸飞的身份?”秦东襄道?。

“今日梁泽杀子宽,就不?忌惮逸飞了吗?真让他成功,逸飞还能放过他?”沈思齐反问?:“梁泽不?够聪明,冲动起来也不?管不?顾,反倒是梁淇,那般行事却颇有点做戏的意味。”

裴云潇认同沈思齐的分析:“如?今别人在暗,我?们在明。事情已经闹大了,他们以后?应该还有动作。”

“小七啊,我?看你还是让锦年他们到书院里来吧,省得再?出什么事。”韩少祯提议道?。

“书院总是安全些的,何况还有兄长。”裴云潇拒绝:“倒是五哥如?今住在小宅,应当加强防卫。我?想,他们不?会?轻易放过我?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的。”

“这……说?的也是。”韩少祯点点头。

“怎么,容庆还不?回书院住吗?”秦东襄不?解。

“我?啊……”韩少祯嘿嘿一笑:“我?在小宅住得挺好的。”

裴云潇与唐桁双双失笑。说?白了,韩少祯还不?是为了宁静心,这下他真的是栽了啊!

吴州城,一处偏僻的小院。

梁淇恭敬地站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面前,全然没有往日的嚣张气焰。

“除了刚开?始认错了人,之后?这些事,没有让您失望吧?”

“姑且还行吧。”男子点点头:“只是我?不?懂,你为什么要兜这么一个大圈子?我?们主人的意思是要裴七没有命回京城,你这样又是为什么?”

“先生,咱们当初可是说?好了的,各取所?需。”梁淇一笑:“您要裴七的命,我?要梁家继承权,这事情,就得周全的办。”

“您瞧,我?在明面上把人一打,全城的人都?以为我?是为了梁泽出气。眼下裴七又因为梁泽这蠢货伤了腿,以后?不?管裴七出什么事,谁都?得往梁泽头上想。等到时裴七死了,裴家怪罪下来,梁家只能放弃梁泽,咱们两边都?能得偿所?愿。”

“希望一切都?能按你说?得这样。”中年男人喝了口茶,勉强放下了心。

俗话说?,伤筋动骨一百天。裴云潇小腿骨折,又打了板子,只能每天躺在床上,读读书,看看话本,打发无聊的时间。

像她这般爱出门?的性子,早已经在屋里呆不?住了。可拗不?过几个好友对她的腿上万分担忧,尤其?是唐桁,只要没课就要在屋里盯着她,裴云潇哪儿也去不?得。

这天,可算等到大家去上课,裴云潇在屋里憋得难受,又好久都?没洗澡,便想着到偏房去洗洗头发,清爽一下。

她拄着唐桁削好的竹杖,一瘸一拐地,来到偏房。

正要推门?,却听见里面传来说?话声,裴云潇立时就是一呆。

这个时间,怎么有人躲在这里?

裴云潇无意听墙角,可她挪动起来着实费劲,又要放轻脚步,因此不?得已地听到了屋中的声音。

“……这段时间书院出了不?少事,眼下逸飞那孩子还伤着,梁泽还关在三圣堂里,我?实在是看顾不?过来了!你就不?能听我?一句劝吗!”

是郑伯焉。口气很是无奈,却能猜出他和对面那人十分的熟稔。

“郑大哥,我?知道?你为了我?操碎了心,但我?没办法,我?永远也忘不?了!”

裴云潇的身形突地僵在原地,浑身像被定住一般。

这说?话的人,他、他、她……她喵的是个女人啊!

这一下,裴云潇再?也走?不?了了。

书院里真的有女人,还是个跟郑院首认识的女人!两人还躲在偏房里!

裴云潇下意识就想到了那枚簪子。

她来书院,不?光是为了学?习,也是有任务的。郑伯焉、宋珏是她极为敬重的人,又是合适的拉拢对象。

换句话说?,打探他们的情报消息,是她必须要做的。

想了想,裴云潇绕到墙角,找了个石头坐下,悠悠哉哉地听起了墙角。

“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,你好不?容易捡回一条命来,为什么不?能重新?开?始?现在的日子不?好吗?”还是郑伯焉。

“重新?开?始?”那个女声又一次响起,冷笑着,语气嘲弄。

裴云潇眉头微蹙,这声音,莫名听着有些熟悉。

“如?果?是你被人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毁,家破人亡,你能重新?开?始吗?当你有机会?手刃仇人,让他身败名裂,你会?放弃吗?”

那自然是不?能啊!有仇不?报非君子!裴云潇在心里默默应答。

“我?不?是不?让你报仇!”郑伯焉辩白:“是你报仇的方式太激烈了!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!你还要大好的人生要活!”

裴云潇跟着点头。这句话也没错。

只要有的选,就不?要为了报仇而毁掉自己。笑着看仇人哭它不?爽吗?

“我?的人生,还有什么指望?”女人落寞道?:“能让我?活到现在的,只有仇恨!”

“难道?,你就不?曾有所?留恋?你的学?生呢?还有……我?呢?”郑伯焉语气难掩悲痛。

裴云潇浑身一震,学?生!这女子真的是书院里的先生!郑院首似乎对她还……

“仲慜!你看着我?……”

屋里,郑伯焉抓住女人的肩膀,一声低呼。

“咣当”一声,屋外传来瓦罐破碎的声响。

屋中两人立时大惊,快步走?向门?口,一拉开?门?,郑伯焉正对上一脸无辜地站在墙角的裴云潇。

“裴逸飞?”郑伯焉不?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裴云潇咧开?嘴,赔出一个笑脸:“院首……我?说?我?刚来,你们能信不??”

“……”

“都?听到了什么?”

偏房里,裴云潇坐在石凳上,郑伯焉和仲慜两人站在她身前,目光有审视,还有试探和……逃避。

“该听的,不?该听的,都?听到了。”裴云潇挠挠头,实话实说?。

“你……”郑伯焉抬起手指着她,复又放下,什么也说?不?出来。

“院首,仲先生,你们放心,这件事我?谁都?不?会?说?,烂在肚子里也不?说?!”裴云潇指天发誓。

郑伯焉狐疑地看着她。他倒是相信裴云潇的人品,但他们同样都?是浸淫权斗多年的人,什么事都?习惯往深处想。

但这一次,郑伯焉还真的想错了。

裴云潇没别的所?图,尤其?是在她知道?女扮男装的是仲慜,而且背后?还有如?此秘幸之后?。

不?管是出于好奇,亦或是同为女子,或者?是可怜仲慜的身世,再?或者?是为了两人的师生之情,欣赏仲慜的才能,她都?没道?理出卖二人。

好吧,主要是因为好奇。

“院首,仲先生,你们看我?反正都?听了这么多了,干脆全告诉我?得了。没准儿我?还能出出主意呢!”裴云潇说?道?。

郑伯焉略一沉思,心中有所?动。

裴云潇一向是个通透孩子,又是承玉兄的高徒,没准儿她还真能劝住仲慜。

他转头去看仲慜,试探她的意思。

仲慜的目光落在裴云潇精致的脸上,她曾经,也有不?逊色于这张脸的容貌。

仲慜对裴云潇印象很好,学?习认真。尤其?是农学?,裴云潇的成绩有时比唐桁、谢英这样的寒门?学?子成绩还好,证明是用心学?了的。

“好。”仲慜答应了。

郑伯焉叹了口气,开?始讲起仲慜的身世。

仲慜的故事,果?然与蒋颐谦有关,因为她就是蒋颐谦在会?县娶的那位发妻——钟氏!

仲慜脸上的疤痕,与沙哑的声音,则全都?是拜那场大火所?赐。

蒋颐谦为了功名利禄,攀附权贵,不?惜在刚刚接手钟家产业之后?,放了一把大火,意图烧死自己的妻子,还有这段他引以为耻的过往。

而仲慜在这场大火中失去的,不?仅是她全部的芳华,还有她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,她未成年的同胞弟弟——钟敏。

为了报仇,仲慜以弟弟的名字改名换姓来到书院,接近蒋颐谦,就是为了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
因为仲慜之前在火灾中落下病根,郑伯焉一直把她安置在外好生养伤,直到现在她的病情已经好转,这才给她安排了在书院教书的身份。

而那簪子,是她和郑伯焉之前在这里争执时落下的。是蒋颐谦刚成婚时,用自己微薄的积蓄卖给她的。不?是什么好东西,可仲慜却视如?珍宝。

“这蒋颐谦果?然是个渣男!有他在,陈世美?都?自愧不?如?!”裴云潇听完,气得一掌拍在一边的桌案上。

“这样的渣男,死不?足惜!仲先生,我?支持你!蒋颐谦死了才能解气!”

郑伯焉一愣,又是轻咳,又是眼神暗示的。他是让裴云潇来劝人的,这怎么她也气上了?

反倒是仲慜,因为有了裴云潇言语上的支持,心情舒心了几分,还提出了问?题:“逸飞说?的陈世美?……是什么人?”

“哦,他是学?生以前看过的话本里的人物。”裴云潇将以前看过的戏曲《铡美?案》的故事,换成与大历较为相近的说?法,讲了一遍。

裴云潇讲得感情充沛,抑扬顿挫,跌宕起伏。郑伯焉与仲慜听得出神,竟比平日里看书还认真。

“若不?是那位京兆府的青天知府,秦香莲母子三人恐怕只能命丧黄泉,含冤而死。连当朝驸马都?能不?畏强权的判罪抄斩,这才是大公无私,清正不?阿的官员表率。”仲慜忍不?住赞叹。

“可惜,大历没有包青天,我?也不?如?那秦香莲幸运。”

“话不?能这么说?呀,仲先生。”裴云潇却道?:“先生们常教,读书要举一反三,融会?贯通,这读话本也是一样。”

“先生细想,包青天何以不?惧强权,何以毅然铡美??”裴云潇理了理衣服,正襟危坐,开?始“过度解读”。

“第一自然是天子仁义为怀,一代明君。第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陈世美?对于天家来说?,终究只是个外人。”

“陈世美?隐瞒已婚之实尚主,不?仁不?义在先;又陷天家于昏聩之名中,不?忠在后?。且此事人证物证俱在,天家为了自己的名声,为了公主的幸福,自然会?选择抛弃陈世美?。

当陈世美?被抛弃,他不?过就是个什么都?不?是的罪人,谁又能保得了他?”

郑伯焉眼睛一亮,而仲慜随即陷入深思。

“仲先生,学?生向来奉行‘有仇必报’,报仇本也无可指摘。但学?生却以为,除非别无选择,走?投无路,才会?不?惜与仇人同归于尽。可仲先生,您还有选择的余地。”裴云潇引导着仲慜的思维。

“大历确实没有包青天,但我?们可以造一个‘青天知府’出来。

蒋颐谦如?今不?过只是个攀附王家的外人,多年科举不?第,对王家的用处已经没有了。换句话说?,他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。

所?以,第一步,给王家送一个借口,让他们抛弃蒋颐谦。”

“第二,蒋颐谦与先生的婚姻之实,有人证物证。蒋颐谦放火杀人,自然也有人证物证。将证据呈给吴州知府,只要王家不?出面作保,相信知府大人很愿意做一个为民伸冤的青天知府!”

仲慜的神情终于出现了动摇。她犹豫半晌,才道?:“可,蒋颐谦在深夜放火时,只有我?和弟弟亲眼见到了他的脸,我?没有别的人证物证。”

裴云潇一挑眉:“若要人不?知,除非己莫为。蒋颐谦假意离开?会?县,却又回来亲自杀人,他又不?是神仙,怎么可能人过无痕?”

“我?将先生视作一生都?值得敬重的师长,只要您一句话,学?生将竭尽全力地帮助您找到给蒋颐谦判罪的铁证。”

“真的?”郑伯焉和仲慜均是一喜。有裴云潇帮助,可比他们凭一己之力要方便的太多了!

“当然。”裴云潇点头。

“只是……学?生为您不?值。”

“为什么?”仲慜愣住。

裴云潇蓦然正色:“先生或许不?知道?,在学?生们眼里,您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先生。虽然冷淡少言,却对‘老师’这个身份怀有敬畏,心存教书育人之心。比之书院里如?蒋颐谦之流,不?知要好上多少倍。”

“蒋颐谦对先生做得一切的确罪大恶极,但他不?能也不?配毁掉你的人生。你不?是为他而存在的。人可以因为仇恨而活,却不?能只为仇恨而活。学?生知道?这是先生多年的执念,也无意改变。

但学?生只是想请先生看在还有这么多人记挂着先生的份儿上,静下心来想一想。

当刽子手在刑场砍下蒋颐谦头颅的那一刻,当所?有人都?在欢呼天理昭彰,报应不?爽的时候,您真得愿意深埋于黄土之下,毫无所?知吗?”

“亦或者?是,您不?惜一切地亲手手刃蒋颐谦,与他同归于尽。你们死后?,所?有人都?在猜测议论你们的往事,他们以最大的恶意和最多的戏谑来调侃您,臆测您。

没有人知道?蒋颐谦为何而死,有人会?替他辩驳喊冤,替他反过来责骂您,甚至污蔑是您一家人欺辱了他。

到时黑白颠倒,是非难明,您就算得偿所?愿,在黄泉路上,又真的能甘心吗?”

作者有话要说:注:文中对《铡美案》的过度解读单纯只是为了劝说仲慜,与原作无关,特此说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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